|
张爱玲在上海租界那袭爬满蚤子的旗袍,引得半世纪的文艺青年至今遐想翩翩;后殖民地的棉袄藏着的不是丝棉,而是浓浓的中华情意结。 棉袄,粤语称“棉衲”,至今仍是澳门中小学生的过冬良伴,因为能穿入校内的御寒衣物,除了校褛就是棉袄,十度以下羽绒衣才可登堂入室。宝蓝、深啡、墨黑是被默许的低调,男装绣着福寿,女装绣着菊花;正反两穿的黑金、黑粉红双绣棉袄,花中夹有金龙,同辈脸上忍不住的是艳羡,云盘扣扣不住的是浮华。国货公司卖的多是上海制棉袄,又薄又轻又暖又顺滑。但说也奇怪,女学生穿了棉袄,都似民初才女林徽因;普遍佝偻的男学生穿了,总像《茶馆》里有几个臭钱的二世祖。 当年我带着一件千挑万选的深啡棉袄上京求学,以为可以光明正大融入祖国的服装传统。穿了几天,全校居然见不到一个同道中人。一个内地的男同学指指我的棉袄:“这是您奶奶缝的吗?”口气不似挖苦用的棉里针。澳门的朋辈却问:“大学了,还穿?”原来穿棉袄,对于内地同学是思乡和苦情;告别棉袄,澳门人却视为成人仪式。 趁着“尊孔”的热潮,近年内地常有年轻人提倡“复兴汉服”,甚至举办大型时装设计比赛,鼓吹“以汉取代西式学士袍”。可惜大家都是喝日本动漫的奶汁长大,二十一世纪的女装汉服参照体,常有意无意介乎于《街头霸王》的“春丽”与和服之间,总有一种玩世的COSPLAY味。想当年大学民族学期末试,一张雪白的A3纸只印了“请分析‘复兴汉服’的文化现象”几个大字,大家便洋洋洒洒两小时写到掌心发热,墨汁干竭,结论的大意是:要走的,想留也留不住。 同样地,要留的,总有倾巢而出的机会,棉袄的旺季便是春节那几天。龙年是唐装年,外国奢侈品牌纷纷推出中国风高级订制服、成衣、丝巾、手袋,准备讨好来自中国的米饭班主。我已许久不穿棉袄了,贵价中式洋装也买不起,拜年用的“战衣”,仍是十年前买下的金色小凤仙上衣,每次总要鼓足勇气才敢把它从衣柜抽出。长辈见了无不喜上眉梢,红包应该是有因此变厚了。古语云“家有三宝”,良田、丑妻、旧棉袄,前者是运,后者是命,倒是旧棉袄这宝物,无须求神拜佛,澳人家中总有一件。 |